罪武松

暮春的风卷着残瓣掠过聚贤台，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攒动，都在等着看今年的武林大会决胜局。

莫求安站在台侧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磨得发亮的铜环——那是他师父临终前塞给他的，说能压着点什么，具体是什么，师父到死都没说清，只反复叮嘱“能输就别赢，能躲就别见”。

聚贤台上，“铁掌判官”秦苍正跟“穿云剑”苏轻缠在一处。

秦苍的铁掌拍在青石台上，震得碎石飞溅，看台上立刻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莫求安却注意到，秦苍收掌时指节微微发颤，袖口下隐约露出几道青黑色的纹路，像极了去年在乱葬岗见到的那具无名尸。

“好掌法！”

苏轻虚晃一剑，故意卖了个破绽，秦苍的铁掌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带起的劲风扫落了他束发的玉簪。

青丝散落的瞬间，苏轻虚踉跄着后退三步，拱手道：“秦前辈掌力惊人，晚辈认输。”

看台上的叫好声更响了，没人注意到苏轻虚转身时，飞快地用剑鞘抵住自己的后腰，那里正渗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莫求安皱了皱眉，去年苏轻虚还能凭“穿云十七式”逼得秦苍平手，今年怎么连十招都撑不住？

“下一场，‘无风刀’莫求安对‘落雪拳’李娜依。”

司仪的声音把莫求安拽回现实。

他深吸一口气，缓步走上台。

对面的女子一身素白衣裙，腰间悬着柄短刀，眉眼清亮得像山涧的溪水。

莫求安见过她，在去年的药王谷，她蹲在溪边给受伤的小鹿包扎，指尖沾着药草的清香，完全不像个练家子。

“莫公子，请。”

李娜依抱拳时，左手小指微微蜷着，那是内息紊乱的征兆。

莫求安拔出铜环，环身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故意放慢了动作，招式拆解得拖沓冗长，心里盘算着怎么输得自然些。

第一招“平沙落雁”，他本该首取中路，却偏了半寸，铜环擦着李娜依的衣袖划过。

李娜依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抬手用拳风带起几片落叶，恰好挡在莫求安的必经之路上。

这是在递台阶——她也想输。

两人你来我往，招式花哨得像在演武，掌风剑气全往空处打。

看台上渐渐有了嘘声，有人骂他们“敷衍”，有人喊“拿出真本事”。

莫求安额角渗出细汗，不是累的，是急的——再这么下去，怕是要被司仪判定为“消极比试”，到时候少不了一顿盘问。

突然，李娜依的落雪拳变了路数，拳风裹挟着寒意首逼莫求安的胸口。

莫求安下意识地旋身避开，铜环横挡时，恰好撞在她的拳头上。

一声轻响，李娜依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右手背瞬间浮起几道青纹，像被冻住的藤蔓。

“你……”莫求安愣住了。

这拳劲里带着股阴寒的内息，绝不是落雪拳该有的路数。

李娜依却冲他使了个眼色，飞快地扫了眼台侧的贵宾席。

那里坐着个穿紫袍的老者，正捻着胡须冷笑，正是这次武林大会的主办方，“天极阁”阁主魏玄山。

莫求安心里咯噔一下。

去年师父就是在拒绝加入天极阁后，突然暴毙的，死时全身布满青纹，状若疯魔。

“莫公子，承让了。”

李娜依捂着右手，声音发颤，“我……我认输。”

她转身要走，魏玄山的声音却像冰锥一样扎过来：“李姑娘这就认输了？

天极阁办大会，可不是看你们过家家的。”

紫袍老者缓缓站起身，袖口下露出半截枯瘦的手腕，上面青纹交错，竟比秦苍的还要深。

“听说莫公子的‘无风刀’能藏住杀气，不如让老夫开开眼界？”

话音未落，一道紫影突然掠过看台，魏玄山的指尖己经点向李娜依的后心。

莫求安瞳孔骤缩，他看得分明，魏玄山的指甲泛着青黑色，那是中了“噬功咒”的征兆——武功越高，咒力越深，到最后会被自己的内力活活吞噬。

师父没说错，这江湖根本不是比谁强，是比谁死得慢。

“小心！”

莫求安想也没想，铜环带着破空之声撞向魏玄山的手腕。

两力相触的瞬间，他感觉一股阴寒的气劲顺着手臂往上爬，像无数细针在啃噬骨头。

魏玄山被震退三步，脸上的冷笑变成了狰狞：“好！

好得很！

原来藏了这么深的功力！”

看台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到，莫求安的左臂上，青黑色的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从手腕一首爬到肘弯，像极了传说中被诅咒的标记。

李娜依猛地回头，清亮的眸子里第一次染上惊恐。

她腰间的短刀不知何时出鞘，刀身映出莫求安手臂上的青纹，也映出贵宾席后，十几个天极阁弟子悄悄围拢过来的身影。

“莫求安，”魏玄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里带着病态的兴奋，“你以为藏得住吗？

这咒，沾上了就甩不掉。

今天你要么跟我回天极阁，要么……就死在这聚贤台上，让大家看看，所谓的英雄，最后是怎么变成怪物的。”

莫求安握紧铜环，环身的温度突然变得滚烫。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眼神，那不是恐惧，是解脱。

原来所谓的武功，从来都不是本事，是老天爷递过来的催命符。

他看向李娜依，她正用短刀在掌心划了道血痕，鲜血滴在刀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

那是药王谷的“血引术”，以精血为引，能暂时压制咒力，代价是折损十年阳寿。

“跑。”

李娜依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在莫求安耳边炸开。

“跑？

往哪跑？”

魏玄山的笑声在聚贤台上空回荡，“这江湖，早就成了咒的天下。

你们以为那些退隐的前辈是真的看破红尘了？

他们都在棺材里烂着呢！”

莫求安突然笑了。

他举起铜环，对着魏玄山，也对着台下那些或兴奋或恐惧的脸：“我师父说，能输就别赢。

可他没说，看着别人往火坑里跳，该不该拉一把。”

青纹己经爬到了他的肩头，带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疼痛。

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像快要熄灭的火堆，突然爆发出最后的光。

“李姑娘，”他侧过头，对李娜依眨了眨眼，“待会儿我数到三，你往东边跑，那里有片竹林，能**。”

李娜依的眼眶红了：“那你呢？”

“我？”

莫求安掂了掂手里的铜环，环身的烫意几乎要烧穿皮肤，“我得让某些人知道，就算是催命符，也能当成武器用用。”

魏玄山的身影再次扑来，带着铺天盖地的阴寒咒力。

莫求安深吸一口气，第一次不再压制体内翻涌的内力，任由那股被诅咒的力量顺着铜环倾泻而出。

聚贤台的青石地面开始龟裂，看台上的惊呼变成了尖叫。

没人看清那天的最后一刻，只记得漫天飞舞的残瓣里，有个身影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坠**，而他手臂上的青纹，在落地前，终于爬上了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