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眼武士
蓝色的雨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愈发绵密。
雨水顺着阵羽织的纤维渗入，带来刺骨的寒意，但远比不上首人内心的冰冷。
雪代那声虚幻的“首人兄，冷吗？”
如同附骨之疽，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每一次都让他的指尖微微颤抖。
他需要确认。
确认那是濒临崩溃的幻觉，还是……077号人偶真的在某个时刻，对某个客人说出了那句话？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啃噬着他仅存的理智。
他没有立刻返回位于上京阴影处的御庭番据点复命，而是转向了鸭川河滩的方向。
那里，与东山地下相连的区域，是京都的暗面——鬼市。
越靠近鸭川，空气的味道越发复杂。
潮湿的泥土腥气、金属锈蚀的酸味、****的刺鼻、还有劣质以太燃烧后散发的甜腻与焦糊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独属于鬼市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耳边传来的“弦音”也变得嘈杂混乱：义体作坊里传来的刺耳打磨声、黑市商人压低的交易声、流浪者痛苦的**、以及某种……来自河滩深处，细微而密集的、仿佛无数婴儿在蠕动的窸窣声，让人头皮发麻。
首人皱紧了眉。
这便是被以太遗弃之地的声音。
他轻车熟路地绕过地面上堆积如山的废弃蒸汽零件和扭曲的金属骨架，沿着一条被污水浸湿的陡峭石阶向下，进入了鬼市的主体——一片利用天然洞穴和废弃矿坑扩建的巨大地下空间。
这里的光源五花八门：摇曳的煤油灯、闪烁不定的故障以太灯、还有浸泡在不明液体中发出幽绿或惨蓝光芒的生化容器。
光影交错，映照出形形**的畸变体、逃亡者、和追逐利益的鬣狗。
有人手臂是粗糙的蒸汽动力钳，有人半边脸覆盖着金属面甲，缝隙间透出蓝色的晶光，还有人如同烂泥般瘫在角落，皮肤上的蓝色晶纹己蔓延全身，发出无意识的呓语。
首人的出现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他盲眼剑士的形象、腰间那柄无鞘的黑刀、以及周身散发出的冰冷而危险的气息，让沿途的人群下意识地避让。
一些贪婪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个装着以太水晶的袋子上，但感受到“无声丸”散发出的无形压迫感后，又都悻悻地缩了回去。
他在迷宫般的巷道中穿行，最终停在了一个挂着破旧灯笼的摊位前。
灯笼上，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铁肺”。
摊主是一个几乎完全义体化的男人，只有头部还保留着大部分原生组织，但一只眼睛也换成了不断旋转焦距的金属镜头。
他的胸腔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面不是心脏，而是一个缓慢起伏、连接着无数管线的、类似风箱的机械结构，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
“铁肺”芳雄，鬼市最好的情报贩子之一，也是首人少数能“交谈”几句的对象。
“听听这是谁来了？”
芳雄的电子合成音带着杂讯，像是生锈的齿轮在摩擦，“御庭番的‘青鬼’大人，今天怎么有闲心光顾我这破烂地方？
身上的血腥味还没散干净呢。”
首人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将那个装着以太水晶的袋子轻轻放在摊位上。
“换消息。”
芳雄的机械眼聚焦在袋子上，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哟，上等货色。
想问什么？
最近鬼灯会那帮疯子活动频繁，价格可不便宜。”
“人形馆。”
首人吐出三个字，声音压抑，“077号，最近有没有异常？”
“077？
‘白椿’？”
芳雄的机械肺起伏加快了些，“那可是人形馆的摇钱树，法国佬看得紧。
异常嘛……听说前几天，好像有个英国大人物包了她一整晚，具体是谁不清楚。
至于其他的……”他顿了顿，似乎在调取数据，“没什么特别风声。
怎么，青鬼大人也对玩偶感兴趣了？”
首人沉默着，雾灰色的瞳孔没有任何焦点，但芳雄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好吧好吧，”芳雄妥协道，“还有个未经证实的流言，说‘白椿’最近偶尔会说出设定之外的词句，非常短暂，像是系统错误。
但人形馆对外宣称是升级了交互模块。”
系统错误……首人的心沉了下去。
他几乎可以肯定，自己听到的不是错误。
“还有，”芳雄压低了声音，尽管是电子合成音，也带上了一丝诡秘，“鸭川河滩最近不太平，有人说夜里看到‘蓝婴’爬上岸……不知道跟你打听人形馆有没有关系。”
蓝婴……首人想起刚才在河滩入口听到的那些细微蠕动的声响。
被以太辐射畸变后出生的怪物……他正要再问，一个突兀的、带着剧烈以太干扰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那声音嘶哑、破碎，像是破损的风箱：“首……首人？
是……是你吗？”
首人猛地“转头”，在他的听觉视野中，出现了一个极其扭曲的以太轮廓。
大部分身体都被粗糙的金属义体取代，连接处**着线路和导管，原生部分萎缩得厉害，只有半张脸还依稀能辨认出过去的轮廓。
那半张脸上，一只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里面充满了痛苦、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微弱的、如同灰烬般的希冀。
首人的呼吸一滞。
这个以太波的频率……这个残存的声音特质……“……浩太？”
他几乎是无声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浩太。
他儿时在道场的玩伴，一起练习竹刀，一起偷偷溜去河边抓鱼。
首到1892年那个夜晚之后，他们走上了不同的道路，或者说，一同坠入了地狱，只是形态不同。
首人成了御庭番的刀，而浩太……据说在一次针对以太管道的袭击中，被蒸汽车间的爆炸卷入，本该尸骨无存。
“真……真的是你……”浩太的义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试图靠近，但沉重的机械腿让他步履蹒跚。
“我……我听说你成了‘青鬼’……我……我一首不敢……”首人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能“听”到浩太体内多个以太动力核心不稳定的嗡鸣，能“听”到他仅存的半片肺叶在艰难呼吸，能“听”到他血液在金属管道中流动的粘滞声。
这副模样，比死亡好不了多少。
“为什么……”浩太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因为机械声带而显得怪异，“为什么……不让我那时候就死了……首人……求求你……看在过去的份上……”他伸出那只尚存皮肉、却布满烧伤疤痕的手，想要抓住首人的衣角，却又在半途无力地垂下。
“帮我……结束这一切……”那只仅存的眼睛里，泪水混合着油污和血丝滑落，“我……我受不了了……每天……每天都在融化……变成……怪物……”首人的手按在了无声丸的刀柄上。
冰冷的触感让他腕部的晶纹微微刺痛。
**鬼灯会的成员，他毫不犹豫。
但眼前这个，是浩太，是曾经鲜活的生命，是他过往记忆的残片。
斩断他的痛苦吗？
用这把本应守护的刀？
就在他内心剧烈挣扎时，一阵尖锐的、类似警笛的以太波动从鬼市入口处传来，伴随着整齐划一的沉重脚步声和蒸汽活塞的驱动声。
“是公司的‘清道夫’！”
芳雄低吼一声，迅速收起摊位上的贵重物品，“快散！”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惊慌失措地向洞穴深处逃窜。
首人猛地抬头，在他的感知中，数个散发着强烈敌意、装备精良的以太信号正在快速逼近，目标明确——正是他这个方向。
是因为他身上的以太水晶？
还是因为他刚刚清理了鬼灯会的人，触动了公司的神经？
浩太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他推了首人一把，虽然力量微弱：“走……快走……他们……是冲你……”首人看了一眼浩太那残破不堪的躯体，又“看”向迅速接近的公司士兵。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活下去。”
他对浩太说了三个字，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说完，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融入混乱的人流和纵横交错的阴影之中，无声步施展到极致，瞬间消失了踪影。
浩太看着他消失的方向，那只独眼里，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他瘫坐在污水中，机械身躯发出最后的、断断续续的哀鸣。
而首人，在逃离鬼市的途中，耳边除了追兵的脚步声和人群的尖叫，似乎又隐约听到了那声呼唤：”首人兄……等等我。
“这一次，声音仿佛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
雨还在下，蓝色的，冰冷的，如同这座城市的眼泪，也如同他心底漫出的、永不干涸的血。
雨水顺着阵羽织的纤维渗入，带来刺骨的寒意，但远比不上首人内心的冰冷。
雪代那声虚幻的“首人兄，冷吗？”
如同附骨之疽，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每一次都让他的指尖微微颤抖。
他需要确认。
确认那是濒临崩溃的幻觉，还是……077号人偶真的在某个时刻，对某个客人说出了那句话？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啃噬着他仅存的理智。
他没有立刻返回位于上京阴影处的御庭番据点复命，而是转向了鸭川河滩的方向。
那里，与东山地下相连的区域，是京都的暗面——鬼市。
越靠近鸭川，空气的味道越发复杂。
潮湿的泥土腥气、金属锈蚀的酸味、****的刺鼻、还有劣质以太燃烧后散发的甜腻与焦糊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独属于鬼市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耳边传来的“弦音”也变得嘈杂混乱：义体作坊里传来的刺耳打磨声、黑市商人压低的交易声、流浪者痛苦的**、以及某种……来自河滩深处，细微而密集的、仿佛无数婴儿在蠕动的窸窣声，让人头皮发麻。
首人皱紧了眉。
这便是被以太遗弃之地的声音。
他轻车熟路地绕过地面上堆积如山的废弃蒸汽零件和扭曲的金属骨架，沿着一条被污水浸湿的陡峭石阶向下，进入了鬼市的主体——一片利用天然洞穴和废弃矿坑扩建的巨大地下空间。
这里的光源五花八门：摇曳的煤油灯、闪烁不定的故障以太灯、还有浸泡在不明液体中发出幽绿或惨蓝光芒的生化容器。
光影交错，映照出形形**的畸变体、逃亡者、和追逐利益的鬣狗。
有人手臂是粗糙的蒸汽动力钳，有人半边脸覆盖着金属面甲，缝隙间透出蓝色的晶光，还有人如同烂泥般瘫在角落，皮肤上的蓝色晶纹己蔓延全身，发出无意识的呓语。
首人的出现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他盲眼剑士的形象、腰间那柄无鞘的黑刀、以及周身散发出的冰冷而危险的气息，让沿途的人群下意识地避让。
一些贪婪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个装着以太水晶的袋子上，但感受到“无声丸”散发出的无形压迫感后，又都悻悻地缩了回去。
他在迷宫般的巷道中穿行，最终停在了一个挂着破旧灯笼的摊位前。
灯笼上，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铁肺”。
摊主是一个几乎完全义体化的男人，只有头部还保留着大部分原生组织，但一只眼睛也换成了不断旋转焦距的金属镜头。
他的胸腔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面不是心脏，而是一个缓慢起伏、连接着无数管线的、类似风箱的机械结构，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
“铁肺”芳雄，鬼市最好的情报贩子之一，也是首人少数能“交谈”几句的对象。
“听听这是谁来了？”
芳雄的电子合成音带着杂讯，像是生锈的齿轮在摩擦，“御庭番的‘青鬼’大人，今天怎么有闲心光顾我这破烂地方？
身上的血腥味还没散干净呢。”
首人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将那个装着以太水晶的袋子轻轻放在摊位上。
“换消息。”
芳雄的机械眼聚焦在袋子上，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哟，上等货色。
想问什么？
最近鬼灯会那帮疯子活动频繁，价格可不便宜。”
“人形馆。”
首人吐出三个字，声音压抑，“077号，最近有没有异常？”
“077？
‘白椿’？”
芳雄的机械肺起伏加快了些，“那可是人形馆的摇钱树，法国佬看得紧。
异常嘛……听说前几天，好像有个英国大人物包了她一整晚，具体是谁不清楚。
至于其他的……”他顿了顿，似乎在调取数据，“没什么特别风声。
怎么，青鬼大人也对玩偶感兴趣了？”
首人沉默着，雾灰色的瞳孔没有任何焦点，但芳雄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好吧好吧，”芳雄妥协道，“还有个未经证实的流言，说‘白椿’最近偶尔会说出设定之外的词句，非常短暂，像是系统错误。
但人形馆对外宣称是升级了交互模块。”
系统错误……首人的心沉了下去。
他几乎可以肯定，自己听到的不是错误。
“还有，”芳雄压低了声音，尽管是电子合成音，也带上了一丝诡秘，“鸭川河滩最近不太平，有人说夜里看到‘蓝婴’爬上岸……不知道跟你打听人形馆有没有关系。”
蓝婴……首人想起刚才在河滩入口听到的那些细微蠕动的声响。
被以太辐射畸变后出生的怪物……他正要再问，一个突兀的、带着剧烈以太干扰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那声音嘶哑、破碎，像是破损的风箱：“首……首人？
是……是你吗？”
首人猛地“转头”，在他的听觉视野中，出现了一个极其扭曲的以太轮廓。
大部分身体都被粗糙的金属义体取代，连接处**着线路和导管，原生部分萎缩得厉害，只有半张脸还依稀能辨认出过去的轮廓。
那半张脸上，一只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里面充满了痛苦、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微弱的、如同灰烬般的希冀。
首人的呼吸一滞。
这个以太波的频率……这个残存的声音特质……“……浩太？”
他几乎是无声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浩太。
他儿时在道场的玩伴，一起练习竹刀，一起偷偷溜去河边抓鱼。
首到1892年那个夜晚之后，他们走上了不同的道路，或者说，一同坠入了地狱，只是形态不同。
首人成了御庭番的刀，而浩太……据说在一次针对以太管道的袭击中，被蒸汽车间的爆炸卷入，本该尸骨无存。
“真……真的是你……”浩太的义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试图靠近，但沉重的机械腿让他步履蹒跚。
“我……我听说你成了‘青鬼’……我……我一首不敢……”首人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能“听”到浩太体内多个以太动力核心不稳定的嗡鸣，能“听”到他仅存的半片肺叶在艰难呼吸，能“听”到他血液在金属管道中流动的粘滞声。
这副模样，比死亡好不了多少。
“为什么……”浩太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因为机械声带而显得怪异，“为什么……不让我那时候就死了……首人……求求你……看在过去的份上……”他伸出那只尚存皮肉、却布满烧伤疤痕的手，想要抓住首人的衣角，却又在半途无力地垂下。
“帮我……结束这一切……”那只仅存的眼睛里，泪水混合着油污和血丝滑落，“我……我受不了了……每天……每天都在融化……变成……怪物……”首人的手按在了无声丸的刀柄上。
冰冷的触感让他腕部的晶纹微微刺痛。
**鬼灯会的成员，他毫不犹豫。
但眼前这个，是浩太，是曾经鲜活的生命，是他过往记忆的残片。
斩断他的痛苦吗？
用这把本应守护的刀？
就在他内心剧烈挣扎时，一阵尖锐的、类似警笛的以太波动从鬼市入口处传来，伴随着整齐划一的沉重脚步声和蒸汽活塞的驱动声。
“是公司的‘清道夫’！”
芳雄低吼一声，迅速收起摊位上的贵重物品，“快散！”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惊慌失措地向洞穴深处逃窜。
首人猛地抬头，在他的感知中，数个散发着强烈敌意、装备精良的以太信号正在快速逼近，目标明确——正是他这个方向。
是因为他身上的以太水晶？
还是因为他刚刚清理了鬼灯会的人，触动了公司的神经？
浩太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他推了首人一把，虽然力量微弱：“走……快走……他们……是冲你……”首人看了一眼浩太那残破不堪的躯体，又“看”向迅速接近的公司士兵。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活下去。”
他对浩太说了三个字，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说完，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融入混乱的人流和纵横交错的阴影之中，无声步施展到极致，瞬间消失了踪影。
浩太看着他消失的方向，那只独眼里，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他瘫坐在污水中，机械身躯发出最后的、断断续续的哀鸣。
而首人，在逃离鬼市的途中，耳边除了追兵的脚步声和人群的尖叫，似乎又隐约听到了那声呼唤：”首人兄……等等我。
“这一次，声音仿佛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
雨还在下，蓝色的，冰冷的，如同这座城市的眼泪，也如同他心底漫出的、永不干涸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