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烬辞

大靖天启十三年的元宵，临安城像是被揉进了一团团暖红的光里。

青石板路被磨得发亮，两侧商铺前挂着的红灯笼串成了长链，从街头蜿蜒至街尾，连檐角的冰棱都被映得泛着粉意。

糖画摊前围满了孩童，融化的蔗糖在铁板上绕出龙凤模样，甜香混着锣鼓声、叫卖声，把冬夜的寒气烘得半点不剩。

贾清辞挽着母亲的手臂，步子迈得轻缓。

她穿了件鹅**暗纹襦裙，裙摆绣着几簇浅粉桃花，走动时便如花瓣轻颤；发间簪着一支羊脂玉兰花簪，细银流苏垂在耳畔，风一吹便晃出细碎的响。

路过街角的花灯摊时，她忽然顿住脚，指尖轻轻指向架上一盏兔子灯，眼里漾着未脱的娇憨：“娘，你看那玉兔，衔着仙草的模样真灵动，像极了爹爹书房里那幅《月兔图》。”

贾夫人看着女儿眼底的光亮，笑着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指尖触到她柔软的发丝：“你这孩子，及笄都过了半载，见了这些精巧玩意儿还是这般欢喜。”

说着便吩咐身侧的小厮去买，正待转身，人群忽然朝东侧涌去——原来是街那头的舞龙队起了势，龙身裹着金箔，在灯笼映照下如腾云驾雾，引得路人争相围观。

贾清辞被人群撞得一个踉跄，忙伸手去扶母亲的胳膊，腰间系着的玉佩却“叮”地一声轻响，顺着衣摆滑落，滚进了往来行人的脚步间。

她心头猛地一紧，那玉佩是父亲贾靖特意寻和田暖玉所制，正面刻着一朵盛放的桃花，花瓣脉络细如发丝，背面还錾着她的小字“清辞”，是她及笄那日，父亲亲手系在她腰间的礼物，平日里连碰都怕碰坏了。

她连忙蹲下身去寻，指尖扒拉着青石板缝，目光扫过路人的鞋履，可人流来来往往，玉佩早没了踪影。

不过片刻，她的眼眶便泛红了，指尖攥着襦裙的衣角，声音里浸了几分委屈的颤音：“我的玉佩……那是爹爹给我的及笄礼……”就在她鼻尖发酸，险些落下泪来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停在她面前。

掌心躺着的，正是那枚暖玉桃花佩，玉面还带着一丝淡淡的体温，驱散了些许凉意。

贾清辞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深邃如潭的眼眸里——男子身着月白色暗纹长袍，腰间系着墨色玉带，带扣嵌着一颗小小的青金石，身姿挺拔如松。

他面容俊朗，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气质温润得像块经了岁月打磨的玉，开口时声音清润如泉：“姑娘，这是你的玉佩吧？

方才见它从你腰间滑落，被行人踢到了路边石缝里，便帮你拾了起来。”

贾清辞连忙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掌心，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

她把玉佩紧紧攥在手里，指尖摩挲着熟悉的桃花纹路，抬眼时眼底还带着未干的湿意：“多谢公子，这玉佩对我意义非凡，若非你出手相助，我今日怕是要遍寻无着了。”

“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挂怀。”

男子笑意更甚，目光落在她掌心的玉佩上，语气温和地问道，“这玉佩上的桃花刻工精巧，线条流畅，瞧着便知是用心之作，能看出赠予之人对姑**珍视。”

“这玉佩是家父特意为我及笄所制。”

贾清辞轻声应答，两人话**渐渐打开。

当谈及桃花，男子忽然提及一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恰是贾清辞平日里最喜的诗句；聊到灯会上的景致，他又能随口吟出几句应景的闲诗，句句都合她的心意。

贾清辞渐渐放下拘谨，得知他名叫“苏玦”，刚到临安不久，在兵部任职；苏玦明了她的身份——镇国大将军贾靖的小女儿，贾清辞。

首到贾夫人上前轻拍她的肩，轻声提醒“该回府了，你爹爹还在府中等我们吃元宵”时贾清辞才惊觉两人己聊了许久。

忙与苏玦告别，转身跟着母亲往前走时，却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两眼——苏玦还站在红灯笼下，望着她的方向，身影在暖光里愈发温润。

而待贾清辞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苏玦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眼中的温润被一层深沉取代。

他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方才触碰过玉佩的地方，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呢喃：“贾清辞……果然是他的心尖肉，倒是个有趣的人。”

风卷着灯影掠过他的衣摆，他眼底的光暗了暗，转身融入了熙攘的人流中，步履沉稳，朝着兵部所在的方向而去，方才的温润模样，竟似一瞬消散了。